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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月12日 星期六

末日(二)




她張開雙腿,手臂往兩側打開,身體呈大字型,垂頭喪氣地想:世界末日這一天我竟然無所事事。

手掌拂過新買的床單,男人挑的,鮮艷如熱帶雨林的綠黃橘紅,綴滿奇花異草;怪哉,冬天不是就該買灰或黑或深藍?但男人堅持,說就是因為冷才要這種的啊,躺在上頭一定很暖。床單果然沒讓他們失望,甚至更出乎意料地好用,鋪上的當晚兩人即如猛獸在叢林裡交纏。她闔上眼,想起交往頭三個月幾乎天天做愛,接下來半年維持至少每週三次,再半年次數開始以月為單位計算;那種豺狼餓虎似的性慾早已消失無蹤,怎知這床單像傳說中的春藥喚醒他們熱戀時,不,是青春期才有的賀爾蒙。

她想像男人此時此刻就躺在身旁,粗壯的手臂枕在頸間,還能嗅聞到他腋下的體味——她總取笑他像隻臭襪子,男人始終不知她其實愛極了那味道,自己在家時常會拿起枕頭靠在臉上,深吸一口氣。


房間裡的氣味滿漲胸口,卻非男人的體味,反倒有股說不出的帶點衰敗腐朽的味道,像百合盛開過後在瓶裡枯萎,或是冰箱冷藏數日逐漸發硬走味的乳酪蛋糕。她心驚了一下,起身趴在床上四處嗅聞,想找出罪魁禍首;接著仔細翻遍了各角落,從床頭到衣櫃到梳妝台,仍然一無所獲。那味道令人慌張,讓她聯想到媽即使將潔癖性格發揮至極,把家裡打掃得一塵不染,她依舊無須靠近就能聞到那股從媽身上散發出的氣味。

爸還未到那年紀就先走了。一開始媽也只是瘋狂購物,彷彿不得不將體內所有精力耗費在選購,付費,收貨,擺放等流程,以及日復一日的收納,卻又睡得出奇地少;某次因為沒跟到面膜團購暴躁不已,對她大吼大叫,望著媽發紅的雙頰她才意識到是更年期。


那是她第一次聞到年華老去的味道。本以為是火氣大口乾舌燥,或汗味,或頭皮油屑之類的,但幾次下來排除種種可能性,她幾乎都想帶媽去做身體檢查了(不是聽說糖尿病患者的口氣聞起來如爛蘋果味?),恰巧面膜團購事件爆發,叮咚叮咚,答案揭曉。

自此之後她不再插手購物的事了,說不清是出於心疼還是恐懼,總之媽想買愛買什麼就放任她去吧,世界不會因此崩壞,但身體會慢慢衰老機能退化。就讓媽用這樣放縱失控的方式做為無力抵抗時間的殘酷也好。


為了媽來過夜,她做好萬全準備,將男人用過的枕頭床單被套通通換下,還特地將浴室刷洗一遍,怕留下任何氣味;媽離開後,同樣的程序她又重新來過,怕留下任何氣味。

幾十年了吧?與媽同床而寐的記憶久遠到令她懷疑是否真的存在過——小女孩和少婦躺在單人床上,背景是小碎花布,呼吸裡都是夏夜沁涼的空氣。如今只是兩具不再青春的身軀,其中之一已垂垂老矣,另一看起來光鮮飽滿,卻也熟透至汁液漸失。那一晚,她徹夜難眠。隔日媽早早起床返鄉,才又蒙頭睡去。


仍舊找不着氣味來源,明明媽睡過後她能拆下來都換洗過了,買來佈置房間的花謝了後也丟了;她抓起脫下的套裝湊近聞了聞,難不成,是自己身上的味道?乾脆將內衣褲一併脫掉,像隻神經兮兮的狗嗅這聞那的,光溜溜的身子透出些許粉味,隨著衣物飄散在空氣裡。

她舉起右手臂露出腋下,抓了抓腳底板,手掌摀住鼻口呵氣,採瑜伽姿勢彎腰將臉靠近胯下;這些從來只對男人嗅聞的動作,現在對着自己做還真怪異呀。那味道似乎愈發濃厚,她驚恐起來,連忙衝進浴室裡沖澡,妝也沒卸就先淋濕全身上下,從頭開始搓洗。



2013年1月4日 星期五

末日(一)



末日前的最後一個早晨,她在米白色調的廚房中照例為自己準備了一個水煮蛋、一杯現榨果汁(今天是葡萄柚加蘋果加一小匙蜂蜜)和兩片烤吐司,沒有甜膩的抹醬或奶油,打開筆電,隨意瀏覽首頁新聞標題。

「馬雅末日預言」、「末日五大原因」、「天文專家澄清說法」等帶著威脅的一長串關鍵字掛滿螢幕,她不耐煩地點開電子郵件信箱,卻一連收到三封e-mail,標題分別為「末日前一定要買的房」、朋友邀約的「末日美食團」,甚至連「末日婚潮」這種廣告都出現了。這個末日簡直就像春節期間嘴巴從沒闔上過的姨婆,叨叨絮絮細數家裡大小雜事,她可以想見今年的話題,換湯不換藥,雖然媽老是半抱怨半同理地說,人生本來就不脫那幾件事,吃喝拉撒讀書結婚買房生子和八卦,你姨婆沒了先生小孩也都成家立業了,不談瑣事要談啥呢?

媽說最後那句話時投來略帶哀怨的眼神,好似在預告自己也將變成另一個姨婆,要她理解,拋卻不耐接受一切。
 
她索性闔上筆電,專心吃完熱量控制在350大卡以內的早餐,伸了個懶腰,回房內迅速換上一身酒紅色套裝,化上秋色咖啡色系的眼妝,略為得意地看著鏡中的身影--連人事部的阿姨們都說看不出年齡呢。想到這兒便心情大好,末日又如何?只要能看起來像二十五歲(或二十五腰),她真心認為少活幾天都無所謂。

踩進黑色漆皮跟鞋喀啦啦正要走出玄關,傳來急促的鈴聲,她撥了撥長髮從名牌包中掏出手機,心想男人偏愛的長度可真麻煩,老是勾到手鍊,或髮尾沾黏湯湯水水。

仔細一看,竟是主管傳來的簡訊,沒來由臨時取消一早會議,還跟大家說不進辦公室工作也行。發什麼瘋,趕搭末日潮流嗎?她十分不快,原先計劃好一整天的行程,還刻意約幾位重要客戶會議後碰面,這下得全部重來。滿滿的行事曆瞬間空白,連下週的業務也都一併卡死。


她一屁股坐回客廳沙發上,拿起話筒打給助理交代聯絡事項,結束後突然感到一陣心慌:現在要幹嘛呢?她望了望四周,前幾天才打掃整理過,為了媽媽北上做檢查來過夜趕忙擦地洗衣收拾,還特地查詢天氣一早起來曬被晾衣。那一上午的冬日陽光簡直是救星,後來媽瞥見亂塞在角落的絲襪什麼也沒說,反而還稱讚道這麼溼冷棉被都無霉味。

那是稱讚吧,還是她無意間自己說出口,讓媽不得不贊同說沒有霉味不簡單喔,你有空(做家事)喔?她隨即回到五歲時因表現良好第一次集滿五顆星星帶回家給媽看的時刻,誇耀地說當然有呀,而且自己每次淋浴後都順手刮除壁面水珠、拖乾地板,再開一整晚抽風機,所以即使無對外窗浴室使用至今一年多還是嶄新如昔。

事實上她雖然受不了髒亂,卻也沒那麼勤勞,至少無法像工作上那樣要求家裡環境。反而是男人不時洗洗碗、擦擦桌面之類的,她總會開玩笑地說:你好像我媽,在家一直忙。

看了看時間,才九點半不到,竟然已經沒事做了,怎麼辦呢?這才是真正的末日啊。她百無聊賴地轉開電視,畫面出現看起來很厲害的羽絨衣,保證又輕又暖,防輕潑水處理,黑紫咖紅四色任你挑選,主持人們全有著差不多的髮型妝容和音調,台詞也相去不遠,大抵不出「末日前一定要擁有的一件羽絨衣」或「末日促銷」。她從來不看購物台,男人也不看,想來必是媽上回偷轉台,不知又欲罷不能買了什麼。

明明是個整理狂,卻又十分矛盾的是偏執囤積者。她想起從小到大媽從親朋好友街坊鄰居接手人家不要自己則視為珍寶的物品--缺口的日式瓷杯組、沒有蓋子的不鏽鋼炒鍋、坐起來搖搖晃晃的藤椅、少了某個零件的淑女車......大大小小缺東漏西的雜物像是手牽手約好似排隊掛號來家裡看診,一開始爸還願意幫忙修繕整理,沒多久,約莫她上了中學,回家時就只見到爸垮著一張臉,而媽邊叨唸邊手中拿工具拿針線修補著被人遺棄的一支碗,或一個玩偶。

神奇的是,家裡從未變成日本電視節目實境秀演出的那種堆積廢棄物或垃圾至毫無生活空間的地步。在她殘存的童年片段中,僅有一次不小心上了閣樓,一開門嘩地印入眼簾滿滿皆是送修未果殘臂斷腿的物品,其中包括不論去哪定要隨身攜帶寶貝至極的草莓被被,摸起來光滑柔亮,有著春天粉嫩亮眼的色調和每日觸摸躺睡流口水混合後無可取代的特殊氣味;孰料在那一刻,它只是黯淡無光再平凡不過的一塊布,與週遭塞擠成堆成群了無生命的物品沒兩樣。


怎麼會這樣呢?她曾經以為它會陪伴自己直到天荒地老、直到世界末日來臨。


後來是怎麼離開那裡也不大記得了,但肯定是抱著落寞的心情。如今想來媽倒是從撿拾進展到購物,那一方塞滿廢棄物品時光停滯的空間早已不復存在,轉換為梳妝台及衣櫃裡五顏六色百百款的衣服飾品保養品,還有廚房內十餘組刀具鍋具,客廳閒置的跑步機踩步機、電風扇(直立式循環扇無葉片雙頭扇)......幸好(該慶幸嗎)有收納癖好的媽總將這些看起來大同小異的物品擺放得整整齊齊,每回進門就能感受到行軍般姿勢劃一的氛圍,如浴室用品的標籤面總是一律向外不偏不倚面向她,由左至右從高到低的列隊歡迎。

電視畫面裡的麻豆穿著紫色羽絨衣擺出各種站姿,她突然覺得媽應該會喜歡,顏色年輕又實穿,上回不就在嚷嚷冷得她這裡痠那裡痛? 但腦海中隨即浮現老家那只塞爆的衣櫃,甚至還有媽失心瘋買了不知幾斤塞在角落的阿里山茶葉,說是那年冠軍茶,可是媽根本不喝任何含有咖啡因的飲品。

她胡亂轉著電視台,想暫時忘卻那些令人不快的記憶,進房換下套裝、褪去黑色絲襪,身上只剩內衣褲,就這麼躺臥在床上發呆半晌,不知該做什麼。

2012年12月12日 星期三

房間



她還記得自己七歲那年想死的念頭,是尋常不過的週末,白天,落地窗微微透進些許光線,映照在偌大的房間裡。

房裡擺了一張雙人床,一張辦公桌,一個小型帶有穿衣鏡的櫃子,兩件一大一小的書架,以及淘汰的三人座藤椅和長形玻璃矮桌;像是隨處拾來便將就湊在一塊的傢俱,說不出哪裡怪,究竟是客廳加上書房加上客房風格不一致,還是擺放位置造成視覺上的不協調?亦或床位上方即為橫樑、藤椅擋住一部分的落地窗,使得風水不好?她無法分辨問題出在哪兒,只覺得為何非得住這麼大的房間,人家說的大而不當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吧。

雖然從不覺得那是自己的房間,但浮現尋死念頭時,還是選擇了這裡(不然還有哪裡可去呢?)一開始只是好奇,想嚐嚐瀕死的滋味,天真地拿着一條毛巾就往脖子繞,緩緩勒緊,先稍微感受喉頭緊縮的力道,接著用力一扯——啊!一旦氣虛缺氧手就自然而然鬆開了,無法施力,試了幾次皆是如此。

於是改用棉被悶住頭部,她想,不是總有人在睡夢中過世的嗎?或許這招行得通吧。照樣循序漸進地將被子愈蓋愈緊,甚至隔著棉被用手掌摀住口鼻,但不知是求生意識作祟亦或沒了氣就沒了力,總之依舊徒勞無功。

因為太過失望,她直起身來,雙膝跪在床上,輕輕用額頭敲著牆面,接著加重力道連續撞擊了好幾下;她感到陣陣暈眩,腦殼柔軟的外層緊貼著笨重的內裡,疼痛感緩慢襲來,身子一鬆扶靠在牆上,眼角滲出淚來。


眼前浮現家人憑弔她的場景,爸媽失控的模樣,年幼的弟弟不知所措,根本不明白發生了什麼悲劇,親戚師長們傷心的神情倒是沒有想到任何同學。且那時年紀太小,還無法想像社會新聞。

意識到自己在嚎啕大哭時,枕頭已經濡濕了一角。她是如此傷心,不是因為死不了而是因為活著竟如此毫不費力;她感覺不到自己的重量,唯有透過悶氣、窒息、撞擊,才能在剎那間感受到身體沉甸甸的,意識靈魂的猛然覺醒。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她棄械投降,望著她在其中掙扎求死而毫無任何改變的房間,輕飄飄地躺在床上,等待樓下爸媽叫喊吃飯的聲音。


2012年11月15日 星期四



數到六的時候,小曼才覺得呼吸順暢多了,不再像是趕著前進卻體力不支的軍隊,氣喘吁吁--才剛抬起頭貪婪地吸了一大口氣,又隨即沒入水底吐出嘴來,全數耗盡。一吸一吐,手腳拼命划動,從岸上觀看的話自己應該像隻快溺水的青蛙吧。

一到三的時候,都還在摸索身體的節拍,呼氣吐氣反覆練習;四到五才開始漸入佳境,至少四肢不再緊繃如抗拒水流般地擺動;直至第六趟,小曼才真正體會到呼吸與身體需求一致的舒暢,沒有過多過少,或太快太慢的問題,像做愛一樣。

想到這,小曼不禁偷偷看了一下小紅褲。老是固定在週一清晨值班的他,年紀約莫二十歲上下,有著像是一天到晚跑去衝浪晒出來的小麥膚色,令人眼睛一亮;小曼曾經為此跟莉莉爭辯過,因為莉莉覺得天底下幾乎所有的救生員都是這樣,不予置評。不過除了對年輕陽光的小狼犬不屑一顧外,莉莉也評論過她的男友:「是長得一表人材啦,但就是感覺不大可靠」。大抵是對什麼款的男人都有點意見就是了,小曼撇撇嘴,不以為意。

數到七了,小曼感到自己正從一隻笨拙的青蛙蛻變成天鵝,細長的手臂盡情在水中伸展,雙腿優雅地划行。

數到八,手臂自然劃出半個圓弧形的同時,雙腿已輕輕蹬開來,收縮;劃出,蹬開,收縮。小曼想像自己是一朵開闔自如的花,軀幹是花蕊,手腳四肢為花瓣,在水上伸展舞動,細密的水流裹住身體,像光滑柔軟的絲綢。

那晚男友求歡時,她雙腿叉開坐在他身上,感覺一波又一波的浪流竄全身上下;男友寬厚的胸膛沁出汗珠,就像波光粼粼的泳池旁,矗立著那一身日光下微微發汗迷人肌膚的小紅褲。

她瞇起了眼,一股電流沿著赤裸背脊而上。男友說好久沒有聽到她如此呻吟,欣喜的眼神像是發現新玩具的小孩,整夜睡不著覺。

小曼倒是隔日一早便又出門,繼續她那已維持三週的游泳塑身計畫。

她記得那天早上是小紅褲第一次跟她打招呼。雖然只是點頭示意,以及靦腆的微笑,但自從那次之後,小曼每次游泳都可以感覺到炙熱的目光自岸邊襲來,彷彿融入了沁涼的水流,溫柔包覆著她的每一個姿勢。

九,九個半,快完成第十趟了。進出水面的瞬間,小曼瞥見小紅褲往她水道的方向移動,停在終點岸邊。

她的心突突跳動著,慌亂地想,他發現自己換上新泳裝了吧?兩件式的設計讓黃綠粉嫩的小碎花滿佈胸前,下擺則是單一的草綠色,男友直說好青春喔,眼睛骨碌碌盯著露出的一截肚皮。看來鍛鍊有成,小腹平坦了些。

要是莉莉看到了,肯定要被取笑一番,運動健身可真能回春呀!眼前浮現莉莉的經典表情,眉毛一挑雙眼瞪大嘴角帶著一抹輕蔑,語氣誇張如同鄉土劇對白;小曼竟在水底笑出來,一張嘴便岔了氣,咕嚕嚕喝進好幾口水,身體失去平衡,雙手雙腳慌亂揮舞,原先苦練而成的天鵝美姿被打回原型,仍是笨蛙一隻。

小曼在池中直立起身子,刻意避開原先水道岸邊的方向,狼狽地攀上池畔扶梯,淨想著都要第十趟了啊,只剩最後那短短的幾公尺了。

上岸後她飛快拎起毛巾,看也沒看放在上頭的小紙條,手一抓捏進拳頭裡便疾行往更衣室去,隨手扔進垃圾筒內。

都要第十趟了呀。小曼氣餒地打開置物櫃,濕漉漉的泳裙緊貼著大腿,頭一回感到又累又冷。


2012年11月5日 星期一

分手



「糟糕,好像失敗了,」她望著血肉模糊的砧板,忖度著該如何處理才好。

原先預計會很容易肢解的部分,如今看來困難重重,都怪這把刀,買的時候不該貪小便宜的。她拎著毛髮仍在的肉塊,想到或許可以放回冷凍庫。「硬一些比較好切吧,」她喃喃自語,忽地將肉塊丟回砧板上,舉起刀來猛力剁了好幾下,血水緩緩滲出,受到擠壓的肉塊有點變形,不過也只是表面多了幾道凹痕。

冷凍庫有點小,得先將東西清一清。她逐一取出內容物不明的塑膠袋,好像是去年媽寄來的牛肉湯塊;另外兩包土黃色的大概是咖哩雞,她難得不會做失敗的料理;還有幾盒雲吞和一大桶H牌草莓起士口味的冰淇淋,全是男友愛吃的。前男友,更正。

拿出來的全都毫不留情地丟進垃圾袋,要分類實在太麻煩了,這城市沒什麼原則可言,偏偏在細節上如此要求。她就是要刻意忽略。

因為丟棄得太認真,以至於清空冷凍庫後她才發現,從流理台滴落的血水將淺色磁磚染得斑斑駁駁,像是某種圖案。

看著看著,她竟覺得那幾磁磚有點眼熟,想起上個月跟男友去吃異國料理,餐後上的土耳其咖啡。前男友,更正。咖啡喝掉後剩下的殘渣呈現新月狀,店員說是諸事應小心謹慎,性急會壞事,要耐心處理。

她覺得自己還算有耐心。分手至今已十八小時,她只是待在家,上上網,甚至連臉書的感情狀態都未更改,直到幾分鐘前才進了廚房。

雖然不那麼擅長做家事,土象性格的她還是能按部就班完成一件件工作,例如此刻的擦拭地面。她拿起抹布,以跪姿慢慢地、仔細地擦著,不知不覺將整個廚房地板全部清潔完畢;她也順手擦了流理台、櫥櫃,瓦斯爐與附近的牆面油漬因為需要用到清潔劑,這回先跳過,改日再戰。今天有太多事要處理了。

她用力將肉塊塞進冰箱上層,像是在嘔氣,又像是處罰,右手臂開始微微發痠;關上門後她想起房間裡好像有舒緩肌肉用的噴劑,沒想到蹲下身一拉開抽屜,裡頭滿滿都是與男友--喔是前男友,出遊的回憶。

一疊疊的照片、明信片嚷嚷著過往甜蜜戀情,雖然後來都電子化了,數量卻也不少;還有奇形怪狀的吊飾、鑰匙圈、冰箱磁鐵...各式各樣的紀念品,當下衝動掏錢買了,帶回家後卻棄置角落,拉哩拉雜什麼都有,什麼用處都沒有。她感到萬分洩氣,跌坐在地上,瞪著那成堆的物品,不知該氣自己還是誰,分手時都還沒那麼想哭。


「啊啊啊啊啊----」她狂吼一聲,瞬間拉開整個抽屜就往房門摔過去,東西匡啷啷甩落一地;站起身來邊咒罵邊跺腳踩踏,乒乓作響,彷彿那是一種驅魔的儀式,瘋癲過後便能回歸日常生活,便能做回她自己。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電鈴響起時已經十點了。 應該是樓下的老夫婦,結褵四十年載的他們總是固定於晚飯後散步,八點回家,九點就寢。她再度全身無力地跌坐在地上,想著能不能就裝作沒聽見,不去應門了。

惱人的門鈴不停作響,她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出房門,穿過客廳,來到陽臺;短短幾步路彷彿天長地久。站在大門前,她的手心微微出汗,侷促不安地在褲子兩側擦了擦。她轉開門把。



2012年10月16日 星期二

適合



柏油路面沙沙沙的刷地聲音傳來,她感覺眼睛酸澀,心想不會才五點吧?撥開窗簾,天空還灰濛濛的。瞥了眼鬧鐘,果然。


不甘願地回到床上,將身體春捲般包起來,從頭頂到腳底的那種。躺了半天仍發到一股涼意,去年家人給的絨被放哪兒了呢?她起了身,夢遊似搖搖晃晃走到廚房想倒杯水喝,猛力按壓了幾下,保溫瓶卻只發出氣喘聲響,彷彿抗議或拒絕似的。她掀開頂蓋,拿起馬克杯來回接水注水,瞧見自己機器人般的手臂,細細長長的鋼筋結構外裹了一層皮。

她晃回房裡,從衣櫃底層翻出藍灰色帽T套上,走進浴室旋開水龍頭,待不及水溫轉熱即濡濕毛巾,草草擦了臉。

走出浴室兩步,臉頰乾乾癢癢的,又回去抹了面霜。


她迅速穿上短襪用力踩進套進老舊運動鞋內,好像只有這樣才能踏實些清醒些;被溫柔包覆的舒適感自腳底襲來,她突然感到安心。明明正要出門,卻彷彿下班後回家躺在沙發上,全身一陣鬆軟。

她輕輕關上鐵門,躡手躡腳地下樓,生怕驚動鄰居豢養的狗兒。

遠處清道夫的身影還在,似乎高了些也年輕了點。她還記得之前的歐巴桑,總是用心仔細地將每一塊垃圾碎片拾起,像是拼拼圖般,專注在自己的工作上。

拉起上衣的帽子,她開始不疾不徐地步行。先是穿過公園,她嗅聞到垃圾桶散發出的甜膩和腐臭,涼亭裡刺鼻的貓尿騷味;沒多久,味道遠去,她知道轉角的超商到了,明亮店面仿若精心打扮、跑趴一整夜卻絲毫不帶煙味的女子,專業地微笑著。

接下來是一整排高矮胖瘦形色各具的民宅,她看得出每棟建築的主人性格大不相同,有的擅於持家,窗明几淨一晨不染;有的是綠手指,花花草草好不熱鬧;有的安安靜靜,門窗鮮少開啟;有的如藝術家孤高自賞,雕花大門細緻磚牆,搶眼卻又拒人於千里之外。

很快又來到熟悉不過的巷口,這條路走過上百回了,她還是感到緊張,心臟突突地跳著。她抓抓頭,好像在驅趕什麼似的,腳步慢了下來。

梳著包頭的婦人遠遠看見她,問道:「今天還是一樣嗎?」她點點頭,抿抿嘴,身子又再靠近了些。婦人手腳麻利地掏了塑膠袋,裝進白胖胖的饅頭,繼續招呼下一位客人。

她小心翼翼捧著饅頭,像捧著素雅的瓷器般,低頭離去。身後依稀傳來婦人的聲音:「沒關係啦,你也知道她的狀況...」後面的話像斷了線的風箏,窸窸窣窣地飄落,她無需摀住耳朵就可以略過不聽。因為有時候假裝久了就會成真。


回到公園,坐在長椅上,她將熱呼呼的饅頭擺在一旁,頭埋進雙膝之間,感覺心臟跳動至快要碎裂的地步。胃發出咕嚕嚕的聲音,她掰了一小塊饅頭,勉強塞進嘴裡,卻忍不住乾嘔起來,舌頭苦苦麻麻的。看來還是不大行。

閉上眼睛,她感到絕望。再試了一次,這回含在嘴裡許久,澱粉都開始轉化成醣類了吧,她想這樣會好吸收些。

她將剩下的近乎完好的饅頭收進口袋,決定跟昨日一樣帶去河濱公園餵鴨子,這個時間人煙稀少,連流浪狗都沒幾隻,很適合她。


很適合她。





2012年10月9日 星期二

下廚



扭開水龍頭,嘩啦啦指間一陣清涼。她將青江菜一葉葉攤開,仔細地沖洗,生怕留下些許泥沙;菇類就簡單多了,切除根部後稍微搓洗即可。

還缺什麼呢?她從冰箱裡取出兩顆蛋,打算加點味霖做日式蒸蛋。烤箱已經在預熱,等等將鮭魚單面抹鹽,再摘幾株後陽台的迷迭香放上頭好了。

算了算,四道菜,但沒有湯;既然是秋鮭肥美、菇類鮮甜的季節,搭配清爽的檸檬汁應該還可以吧。想著想著已將檸檬剖半,用力一擠,柑橘類特有的清香瀰漫整個廚房,剩下半個剛好可用在烤鮭魚上。腳旁的虎斑不知是抗議還是興奮,長長地喵了一聲,尾音沙啞,在小腿間磨蹭著。

她蹲下來,輕輕從虎斑的頭頂撫摸至下巴,人貓同時微微瞇起了眼,嘴角上揚。想想也五年了,從一開始擁擠的大學宿舍,搬到這兩房一廳的公寓;因為是頂樓,夏季收到電費帳單免不了唉唉叫個幾聲,冬天門窗緊閉卻還是感到濕冷。入住剛滿一年,某個下班回家、開始轉涼的夜晚,她就在大樓門口遇到皮毛脫落的虎斑,右耳尖少了一截,除此之外沒什麼大礙。那一年的冬天特別溫暖。虎斑老愛擠在她和男友中間,蜷起身子如嬰兒般,一團熱烘烘地熟睡。

還等不及虎斑發出呼嚕嚕的滿意訊息,她即開火熱鍋,刀背飛快拍了拍蒜頭兩下,倒油、爆香、炒菜、裝盤,一氣呵成,彷彿預演了上百次 。但這些動作只是她憑著記憶中母親做菜的模樣,模仿而成,定居外地多年,開伙次數屈指可數,更遑論為男友洗手作羹湯。

不過今天是特別的日子,就像凡事都有例外一樣。

男友竟然考上公務員了。她從不覺得男友特別認真,好像就只是在替代役期間找了件事做,考試那天還傻愣愣地差點睡過頭,竟然也榜上有名;她還記得轉述給辦公室同仁聽時,連考三年落榜的小琪撇了撇嘴,似笑非笑地向她道賀(如果那算是道賀的話)。

「恭喜呀,那你們什麼時候結婚呢?」小琪用甜膩的聲音問道,撥了撥法式浪漫捲的髮尾,不經意地露出指間的光芒。她想起電話中母親的語調,總是刺耳地暗示鄰居嫁女兒好令人羨慕,煩惱不知穿什麼喝喜酒才好。「那些洋裝都舊了,你又不常回來,我自己逛街很無聊。」

電鍋和烤箱先後喀噠一聲,她熟練地打開鍋蓋快速翻攪白飯,估計再悶個十分鐘左右;接著確認鮭魚最肥厚的部分都熟透了,便開始擺放碗筷,將菜餚一道道端上桌來,彷彿自己化身為母親的錯覺,下一個步驟就是呼喊孩子們準備吃飯。

「虎斑來吃飯飯,」她把飼料倒進淺盤,親暱喚著愛貓,心想或許自己跟母親的性格相差不遠,所以比較適合養貓而不是養小孩。

她記起小時候總是得模範生獎,連續五年,後來因備受老師疼愛遭半數同學排擠,畢業那年由另一個女生當選;坐她隔壁的阿武忿忿不平,質問明明票數平手為何要拱手讓人?「你辜負了支持你的同學啊!十六票欸!」回家後母親聽了結果,只淡淡地說也好,換別人得獎比較公平。

國高中放榜時她從沒讓母親失望過,因為是筆試,跟人緣好壞與否無關。每回過年親戚齊聚一堂,母親雖未主動炫耀過,卻仍在被問及時難掩得意的神情,讓她尷尬得無地自容,彷彿說的是壞事一樣。大學畢業後,人生卻像過了氣的蛋塔店,不再驚奇連連,乏人問津的店面像蒙灰生鏽的銀器,她沒有動力擦拭清洗,只想安安靜靜地躲在抽屜裡。

「喵嗚--喵嗚--」虎斑拉長音抗議,飼料盤只草草吃了幾口,被烤鮭魚的香味饞了嘴。她拍打了一下貓背,又好笑又好氣哄著,耳邊浮現母親對虎斑第一眼的評價:「真的才兩歲嗎?肚子很大耶,難怪人家說寵物像主人喔。」

那時聽了氣呼呼的,現在回想只覺得可惜。她不願意去想如果,但似乎無可避免的,三不五時會冒出這樣的念頭。

她回過神,樓下有人撳了電鈴,拿起對講機就聽到男友支支吾吾解釋沒帶鑰匙;她只是笑,硬是拖著不開門。笑鬧一陣後,覺得眼淚都要出來了,她突然開口:「明天,陪我去醫院吧。」

虎斑捲起尾巴,乾澀地喵了兩聲。窗口有風,秋天真的來了。


2012年10月8日 星期一

晨曦



早上望見鏡子裡的自己,你竟覺得委屈。

三十好幾的臉龐上,眼角周邊佈滿細紋,下巴偏左處微微冒出不青春的青春痘,明明前晚擦了護唇膏卻仍缺水脫皮的嘴唇。你不想細看,但在匆匆梳洗趕著出門上班前的這一刻,還是照妖鏡般照出自己最害怕的事。

深吸一口氣,隨便抓了幾下頭髮,套上身經百戰的黑色高跟鞋,喀拉喀拉拉走下公寓樓梯。

你不住看著手錶,公車等得特別久,太陽有點大,新買的秋裝外套略嫌悶熱;今天不能遲到,分區主管要來。

心念一轉手一抬,隨即上了計程車,你估計應該十五分鐘內可以抵達,腦海中不禁浮現機車女的白眼--上週五她不過慢了你兩分鐘進辦公室,馬上被組長取笑年輕世代不耐操,她整個臉垮了下來,長髮一甩轉身就白了你一眼。

一邊胡亂拆開超商三明治包裝,一邊攤開文件夾找出待會兒要報告的資料,開始懊悔因為嫌麻煩而沒買咖啡,雖然在車上解決早餐向來不是你的強項,但咖啡因能將一切你沉睡中的能力喚醒,那過人的專注力、條理分明的思緒、敏銳精準的觀察、不卑不亢的表達.......

某次冗長的會議中,愛蜜莉誤拿了你的中杯拿鐵,喝了半天才嬌嗔地嚷嚷:「唉唷這不是我的啦,人家點的是奶茶,剛才太專心都沒發現....」她噘起嘴來,蜜桃色的口紅相當搶眼,你分心地想好熟悉的顏色呀,跟生日時學妹送的那款一樣吧?回過神才發現原來那杯咖啡是自己的,笑了笑說沒關係,奶茶只喝了一口就沒再動過。那天下午異常疲憊,組長甚至投來關切的眼神,主動提議休息二十分鐘。

報告資料中的紅字黃標是昨晚做的,東西不多卻很雜亂;你很快地再瀏覽一遍重點,確認數字和項目,望向窗外發現公司大樓已在不遠處。

「前面星巴克那裡靠邊停就好,」你掏出皮夾,只剩大鈔,偏偏司機慢條斯理地找錢,無視於車外快速運轉的世界。你不耐地看著大樓入口,警衛似乎換了人,不是被你投訴過的小吳;小吳太油條,你就是討厭那種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性格,每天與工讀生小妹眉來眼去,要不就翹班到隔壁喝咖啡。

入口處的另一個人影頗為眼熟,原先你以為是組長,但那西裝的剪裁還真好看,不像是中年發福的組長會挑的樣式。找好錢,下了車,那人影直直向你走來,刺眼的陽光讓你瞇起眼來,只見他雙手各拿一杯咖啡,笑容滿面,你正忖度著該說什麼才好,謝謝太冷淡,你真好又太親暱....

「謝謝你!你人怎麼那麼好呀!」熱情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學姐這杯給你,」學妹接過男子手上的咖啡,硬塞了一杯給你。你發現那唇蜜顏色煞是好看,名稱就叫做「晨曦」,仿自清晨雲彩的粉橘色調。

你突然感到疲憊,客氣地說了謝謝,想著等會兒要把咖啡給新來的警衛,然後去買杯焦糖瑪其朵。除了咖啡因,你還需要喝點甜的。


2012年6月20日 星期三

平庸



平庸之日再度來臨,just another day of banality.


她常常經歷此一念頭浮現的時刻,而定義就是除了上下班打卡時稍微出現的心情起伏外,其他時候皆為空白的日子。不過所謂的空白當然只指涉她的心靈,工作內容倒是豐富地很:從早至下午三點鐘已經準備好四個會議室的投影設備、倒了二十一杯茶和咖啡、回覆了三十七封e-mail,唯一來不及計算的是電話不知接了幾通,不過依她過人的記憶力應該是落在十二至十五通之間,公司內部的來電約莫佔了五分之二。

空白的感受並不會太差,因為既然空了,也就表示沒有所謂的期待落空這件事的存在。所以她雖然用力回想了一下午餐的內容,發現只有員工餐廳那肯定加了味精的乾麵,因為她吃了後老是愛睏且只好再喝第二杯黑咖啡,但並沒有太失望,也不覺得自己可憐。

甚至連老闆又為了雞毛蒜皮小事亂發脾氣,一不小心颱風尾掃到了她,她也沒有太大的情緒感受,反倒是A秘書臭著一張臉,偷偷打給某部門主管兼曖昧對象抱怨了半小時以上。

螢幕上的工作清單顯示今日必完成事項尚有三樣,她邊挪動滑鼠點開第一份文件,估計大概需要四十至五十分鐘可以完成表格統整,如果H秘書不再打電話來煩她的話,邊想著,剩下兩樣工作皆必須請人幫忙,但無聊的等級差不多,一是聯絡人事室安排會面時間,二是進倉庫盤點外賓禮品。她不會想像自己如小齒輪般轉動,好讓公司這龐大不知為何或有何用處的機器能順利運作,只覺得自己是空白的,存在於這裡卻又不在這裡。

事實是,她連小齒輪應有的可悲或被壓榨的感受都沒有。一隻螞蟻爬過辦公桌,往咖啡杯旁灑落的糖粒前進,她瞄了一眼,毫不留情地用右手指尖壓死,然後繼續工作。

順利完成表格後已過了五十三分,她看了看錶,起身喝口水,想起筆記本上還有七八項不那麼緊急的待處理事務,打算留到明天再做。回到座位時,她瞥見另外四隻螞蟻的到來,喔,是三隻,其中一隻早就定格不動了,於是抽起一張潔白的面紙,將糖粒和四個小黑點一併抹去,唰一聲丟進垃圾桶裡。

2012年6月5日 星期二

生日



有點空空的,你摸著胸口這樣說。


幫女友過完生日後不知為何就變成這樣了。你費盡心思聯絡她的死黨姐妹們,幾乎是以跪求的姿態請大家幫忙寫卡片,郵寄的約捷運站面交的電話裡約了後一改再改的什麼都有,趕在生日前一晚拼貼成超大的愛心貼在她房間牆上。手工拼貼期間差點一度穿幫,因為女友忘了帶手提包臨時返回住處一趟,你只好假裝在打掃(天知道你多久沒這麼假仙了,女友長髮掉滿地你也無所謂)──幸好沒被拆穿,壽星跟朋友聚完餐回到房間,瞥見牆面時驚呼一聲,精心繫上白色緞面蝴蝶結的公主頭緩緩回首,你瞧見她竟已滿臉熱淚(雖然你一直都認為她哭點低就是了)。

忙中偷閒準備這個驚喜,加上連續幾天公司加班,你感覺自己疲乏至極,連做愛也提不起勁來。這週過得還真累人啊。

你漫不經心地讀著女友臉書上的感謝,謝謝同事、謝謝家人長輩、謝謝各方好友,當然你也包括在感謝名單內,但卻感到十分困惑,怎麼好像在看別人的故事呢?女友滿腔滿腹的感動,如此用力感受周遭人事物並不吝與大家分享,怎麼身為她交往三年的對象,你竟覺得自己似乎不在那個世界裡?


或者說,你不大確定,自己被她放在哪個位置?


那晚女友流著淚說,謝謝你為我所做過的一切,小小的臉龐微仰,圓亮的杏眼眨呀眨的,配上淺藍的棉質洋裝很是動人哪。她細緻柔軟的雙手握著你,好像還說了什麼,但確切的字句你忘了,只記得自己當下有某種詭異的抽離感受,好像只能點點頭,把那些期待對方說或做更多的要求吞進肚裡,如同默默吞下她帶回朋友為她慶生吃剩的草莓蛋糕。

我開心嗎?你這麼自己問。當然開心啊,你確定自己在準備驚喜時是這樣沒錯,整個過程是值得期待的,是快樂又有意義的;你甚至可以預見女友又感動又滿足的笑容,讀著一張張卡片時的認真小學生模樣。


然而,過不到二十四小時,完成驚喜後的空虛感浮現,南瓜馬車變回老鼠,幸福的魔法消失,你找不到那位身著優雅晚禮服氣質出眾的美人兒,僅能空對著一只玻璃鞋嘆氣。


是期待過高吧,是不是潛意識希望她也用同樣的心思對待自己?可是人本來就不一樣,你明白不能這樣要求。那她怎樣對你好呢?嗯,她滿貼心的,會切水果、餵貓、採買日常生活用品,也會處理家務……有時加班加到天荒地老疲累不堪時,她也會如哄小孩般哄我。那你女友已經很好啦,有什麼還不滿足的呢?你的雙肩彷彿各站著天使和魔鬼,來來回回一搭一唱互相扯後腿,扯著扯著兩者突然同時嘆了一口氣:唉,她做過令我印象深刻的事太少了。


賓果。正中紅心。


天地雖不至於開始崩裂毀壞,但你躺在床上眼前卻出現了初戀的身影,那始終是心底遺憾,擁有絕美靈魂的Y。